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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碰撞:《中华文明基本脉络》之辩




唐加文先生的《中华文明基本脉络》一文,刊登在2012年10月《文史月刊》上。作者将世界和中国的文明史写得深入浅出,跌宕起伏,妙趣横生,令人称道。王令隽教授的评论,发表于《华夏文摘》第1203期,针对唐文的某些观点提出自己的质疑和见解,同样能带来有益的思考。


历史本无定论,两位学者基于史料分析和各自观点差异而产生的碰撞,让人不禁感慨:脱离了教科书的历史竟能如此有趣!


《中华文明基本脉络》

作者:唐加文


四大文明古国发祥地


我们一般说中华文化五千年,其实它真正跨入成熟文明的门槛,是在距离现在约4200年前。现在是公元21世纪,那是在公元前21世纪,等于将一张纸对折一下,中国文化跨入了成熟文明的门槛。

那么文化成熟的标准是什么?

第一这种文化必须有文字。

第二这种文化必须有城市式的居住方式,城市可以小一点,但必须有居住的方式。

第三必须有青铜器,所谓有青铜器就是必须有金属冶炼,青铜的冶炼熔点很低,人类最早能冶炼青铜器就是能冶炼金属的初步了。


两河流域古文明


4200年前我们跨入了成熟文明的门槛。就像运动员比赛一样总得有个名次,那么我们究竟是第几名呢?肯定不是第一名。我们中国人喜欢称大王,不是第一名就很难过,但事实上的确不是第一名。

第一名是谁?

第一名是现在日子过得很不好的伊拉克。那个地方古代叫巴比伦,说得更大一点叫两河文明(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两河文明在西方叫美索不达米亚文明,那是人类最早发现文明的地方,也是世界上文明最早成熟的地方。

某种意义上说就是在它的文明已经高度成熟的时候,中华文明仅仅初露曙光,两者相差比较远,他们比我们早得多。



埃及文明


那第二名是谁呢?也不是我们。

第二名是尼罗河边上的埃及。

第三名照理应该是印度,第四名才是中国,总共四大文明。

但是由于这六、七十年来印度的考古发现很少,而中国的考古成果是较多的,于是就有一些人在国际上把中华文明说成了第三名。然而,真正有可能把中国的名次往前推的,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文化遗址——内蒙古赤峰市的红山文化,这个比较早,但这还需要国际上的认定。

目前公认的四大文明是:巴比伦文明,埃及文明,印度文明,中华文明。



古印度史诗《摩柯婆罗多》插图

         

您可能会问,一个对后来世界影响极大的古希腊文明怎么没算上呢?是这样的,古希腊文明的发源地,也就是利比亚事件以后中国撤侨,撤离到希腊的那个岛,叫克里特岛。在这个岛上发现的文明确实很早、很优秀、很灿烂辉煌。但是经过全世界的学者们研究认定,这种文明是之前讲的第一名的古巴比伦文明和第二名的古埃及文明,两者在地中海上遇合所产生的,尽管后来有所创造但不是原创,所以不能算四大文明之一。

还有一个文明,就是现在的伊朗,当时叫波斯。波斯文明也很早,但经过研究以后发现,这是第一名古巴比伦文明和第三名古印度文明在陆地上的遇合所产生的。但它们都缺乏原创性,所以具有原创性的文明才是古文明。在这四个古文明中,我们中国不管是第三名还是第四名,有一点是肯定的,就是不中断的发展到今天,没有灭亡的只有一个文明——就是中华文明

有一点很奇怪,文明的原址,现在为什么总是恐怖主义频发,永远是灾难不断,炮火连连?这完全是一个逆反的状态。留存到今天比较完整的文明确实只有中华文明。在伊拉克很少能够看到古巴比伦文明的遗留,虽然文明古老,但是它没有任何存档,永远是战场,几千年来永远是战场。所以他们自己也搞不清古代的东西是什么了,他们的文化教育情况更是非常的差。

我在伊拉克街头看到两个小男孩在推车,一个11岁,一个9岁。我通过翻译问他们为什么不上学?他们说爸爸死于战争,妈妈生病,还有一个妹妹,所以我们只能劳动。我很难过,从口袋里掏出两只笔想送给他们,他们居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因为他们没读过书,没有上过学,没写过字。我当时心里面非常难过,我多么想告诉这两个孩子:这叫笔,写字用的,你们的祖先是全人类最早创造文字的人!

在埃及又是另外一种情形,他们如今连什么是象形文字都不知道。更严重的是在埃及已经找不到法老的后裔了,在亚历山大我们现在遇到的几乎都是白种人,这是欧洲侵略混血结果,在首都开罗遇到零星的阿拉伯人,也是战争以后混血的结果。法老的后代在哪里?金字塔时代的后裔在哪里?血缘找不到了。我们在尼罗河南部的西岸找到了一个法老村,但是由于几千年的近亲结婚,他们在体力和智力上都特别羸弱,而且他们现在也信仰伊斯兰教,法老的后代荡然无存。

那么印度呢?印度表面上看起来都在,都有遗留,但遗憾的是他们无数次的中断,无数次的灭亡,这个过程没有人记述下来。他们的历史已不清晰,但是有一点我们知道,《大唐西域记》里歌颂的佛教是在公元七世纪的时候。该佛教在印度已经消亡了,现在他们的佛教是倒传过去的。

所以,我们很难设想一个地方还有一些孩子,能够很正常的朗诵着2500年前的老人家的话,诸如三人行必有我师,温故而知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等等,那是难以想象的,但是这个在中华热土上真正发生了,所以这是一个从4200年前进入文明以后就没有中断的伟大文明。

我们平常讲五千年是不是讲多了?没有。


黄帝战蚩尤的传说
         
因为我们成了到现在为止唯一还在延续着的文明。如果说我们跳远跳得特别好,是因为起步前的助跑动作有很多到位的准备,热身赛应该说是非常成功的。

4200年前中国进行了700年到800年的热身赛。在这个热身赛的过程当中,在这个起跑的过程当中,有六位伟大的王者,引领我们完成了这700到800年的准备。第一位是炎帝,第二位是黄帝,第三位我们可能有点陌生,叫蚩尤,一个很难听的名字,但是他依然很重要。后面三位是尧、舜、禹。这六位伟大的王者,为我们4200年的跨越做了充分的准备。

严格讲起来他们是传说中的人物,我们并没有非常明确的资料,大体上是这样的:炎帝是个农业科学家,神农氏,他教会了我们耕种,这很重要。在炎帝之前我们是采野果子吃,打野兽的,这完全是被动的。是炎帝教会了我们播种、耕地、收获,这是第一;第二,炎帝发现了火,使我们能够吃熟食,能够在夜间工作,而且可以用火来防止野兽;第三,炎帝亲尝草药,发明了中草药,避免了中华民族有可能灭亡的另一个原因,就是防止了传染病。

那这么伟大的人为什么后来被黄帝打败了呢?

黄帝也许是这样想的,黄帝觉得你虽然做得很好,但是我们现在的对敌情形太严重了。敌人是野蛮的,他要打就打过来了,所以我们要武装自己,我们要冶炼金属,我们要锻造武器,我们要骑上战马,我们要巡视周边,我们要发动战争来消灭那些野蛮的力量。

炎帝觉得我就安安静静的过日子,老农民的生活有什么不好?黄帝和炎帝就打起来了,打的结果黄帝胜了炎帝败了,打的地方就是现在的河北省。

这两位老人家浑身鲜血,面对面站着的时候,不知道几千年以后世界上最多的人群把自己说成是炎黄子孙。如果知道的话,他们有可能就不打了。但是他们没有听到我们的呼喊,他们还是打起来了,我们拉不住我们祖先的衣袖啊!炎帝打败了,黄帝胜利了,黄帝把炎帝的文明接过来了,所以我们叫炎黄子孙。

但黄帝也有一个人打不过,那就是蚩尤,蚩尤管着现在山东、河南的东部和安徽北部那一带,地方也很大,黄帝打不过他,因为他也有金属冶炼,他也在制造武器。黄帝就像我们常人一样,对于打不过的人对自己的部落讲他是妖怪,因为文字是黄帝发明的,所以他把汉字里面最难听的两个字给了他,叫蚩尤。

后来由于自然的原因,蚩尤反被打败了,黄帝又一次胜利了。那么蚩尤的后代就只能不断的逃跑,有的就归属于黄帝了,有的继续往南迁徙,黄帝的部队接着追,追到什么地方呢?贵州附近,现在的苗族据考就是蚩尤的后代。在此特别强调,苗族的祖先不是妖怪,您看苗族姑娘的漂亮,看苗族小伙子的英俊,证明他们的祖先绝对不是妖怪,他们的美貌和善良勤劳是对祖先的一个最有力、最好的平反。

尧、舜、禹是黄帝的继承人,一代代继承下来,完成了这个准备,然后进入了中华民族更加重要的4200年,到了我们跨入文明的门槛。

古代的历史我们要跳跃性地来看,再过好多好多年,到公元前5世纪的时候,中国文明和世界其他文明一起发生了一件重大的事情。全人类最聪明的人一起诞生了,在公元前5世纪前后。

我们很难相信,我们都以为我们聪明,以为我们越来越聪明,其实不是,我们最多是他们的学生。最聪明的人那个时候都诞生了。


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开悟

这话怎么讲呢?我们来列个时间表,孔子比释迦牟尼小14岁,孔子死后10年,古希腊的苏格拉底诞生,古希腊最聪明的哲学家亚里士多德比孟子大12岁,比庄子大15岁,阿基米德和韩非子只差了7岁。这个座次大家还可以不断的排下去,给大家造成什么印象?聪明人那个时候全出来了,差10岁、14岁不就是同一个时期吗?

大家前后跨入了文明的门槛,然后量变到质变。

到了公元前5世纪以后智能大爆发,人类一起成熟了,聪明的人都一起产生了。那个时代被德国的法兰克部学派称为轴星时代,人类智慧的轴星就在那个时候。关键时刻中华文明没有缺席,古希腊虽然是不原创,但是它那个时候表现得特别优秀。


拉斐尔之《雅典学院》

当古希腊的哲学家在希腊海边思考的时候,古印度的哲学家在恒河岸边打坐,中国古代的哲学家则在黄河岸边散步。

而且他们的使命当中也有着分工:希腊哲学家主要是考虑人和物的关系,印度哲学家主要是考虑人和神的关系,中国哲学家主要是考虑人和人的关系。

中国古代哲学家不管诸子百家哪一家,他们不太去考虑物,他们也不太考虑鬼神,民间信仰到处有鬼神,哲学家不思考,你看诸子百家,他这两头都不太思考,他就思考人和人的关系。

印度哲学家思考人和神的关系,这个神不是迷信,按照我们现在的科学讲是超验世界,就是超出我们经验世界之外的另外一个高层抽象天地。不要以为他们迷信,这恰恰是中国哲学所缺乏的。所以玄奘他们要从印度去取经回来。西方哲学思考人和物的关系,主要不是考虑物质利益,而是人和客观世界的关系。所以现在他们的自然科学特别发达。

公元前5世纪前后,人类智能大爆发以后,马上就进入了帝国时代。

虽然这批人在海边思考,另一批人在河边漫步,但再高深的思想,如果没有行政资源的加持,没有国家力量的保护,他们的思想也将会随风飘散。孔子算厉害了,他的讲话如果没人听,就算学生听后记了下来,但学生的笔记也会很快被烧掉。那又怎么能够留传下来呢?世界上聪明人多得很,为什么留下了他们几个?所以必须有行政力量的加持,必须由国家的力量来抵抗野蛮,捍卫文明。

汉代霍去病墓马踏匈奴石雕


巴比伦王国,古波斯王国,古印度的孔雀王朝,一个个帝国起来灭亡、起来灭亡,最后地球上出现了两大帝国,长时间的并肩共存。那就是西半球的罗马帝国,东半球的秦汉帝国。

秦朝太短,汉朝时间比较长,秦汉帝国,压住了地球的分量。这两大帝国遇到了共同的敌人,叫做北方蛮族,野蛮力量。中国遇到的野蛮力量叫匈奴,对付匈奴,秦汉帝国有两个方法,秦始皇是造长城,汉武帝是打仗,汉武帝在位50几年一直在打仗,培养了魏青、霍去病这些大将军和他们打仗,结果匈奴打败了,跑掉了,汉代也打得非常疲惫。


我们在这打匈奴的时候,罗马帝国也遇到了北方蛮族。在公元476年,西罗马帝国灭亡了,被北方蛮族打垮了。那么北方蛮族是谁呢?就是被汉武帝打跑的匈奴,跑到西边去了。他们和当地的蛮族联合在一起,经过几代的努力,把罗马帝国瓦解了,那是公元5世纪,地球上两大帝国,一个帝国灭亡了。欧洲从此进入中世纪,慢慢长夜一千年!

那么中国秦汉文明又遇到了什么问题?

也遇到了大麻烦,也遇到北方蛮族的进攻,匈奴虽然打跑了,但是北方还有很多其它蛮族。当时的中国被一个少数民族占领,这个民族叫鲜卑族。鲜卑族来了以后立刻就面临选择:因为中国的汉族会种地,他们不会种地,就无法统治这些汉族。

所以一般人认为应该废除农田,恢复牧场,恢复游牧文明,就可以统治了(他们熟悉的是游牧文明)。这时出现了两种策略,一种是鹰派的策略,就是把汉族人全部杀光;另一种是鸽派的策略,就是不要杀光,让他们成为奴隶在那劳动。



北魏
孝文帝迁都洛阳

值得炎黄子孙庆幸的是在鲜卑族里面出现了两个极其优秀的人物。一个是女性,她其实是汉族血缘,在那做了太后,叫冯太后,我们不得不叫她文明太后。另外就是她的孙子,他的名字叫拓跋宏,这个人在汉族的历史书上叫做北魏王朝的孝文帝,这个人我请大家记住他,他非常重要!

是一个非常年轻的王者,死的时候才33岁。但是他做的事情非常重要,在他奶奶的带领下(奶奶死后,他一个人掌权的时间不长)。在八、九年的时间里面规定了几样东西,虽然我们在军事上是胜利者,但是在文化上我们是汉文化的学生。

因此,第一,废除鲜卑语,所有的官员都学汉语;第二,不准再穿鲜卑服装,必须穿汉服;第三,迁都,从他们原来的首都,现在山西大同迁到河南洛阳,迁到农耕文明的中心地,然后实行《均田法》等农耕文明的法律。最后一条,鲜卑族的贵族和汉族通婚,造成血缘相通。

这几条规定造成了一个巨大的成果,这个成果是人们无法想象的。首先中华文明不但没有被消灭(差一点被消灭,罗马文明其实当时已经被消灭了),而且更强大了,为什么更强大了?我们的诸子百家好是好,就是有一个毛病,太斯文了。

光有他们能不能搞成一番伟大的事业?

不可能,缺少生命力,缺少强悍的力量。这一点,鲜卑族给予了,他们可以丢掉自己的鲜卑语言,可以丢掉自己的鲜卑服装,但他们丢不掉的是马背上的雄风,丢不掉的是天苍苍野茫茫的气概。这一点一旦加给我们的儒家学说,加给我们的诸子百家,中华立刻强大无比。

所以我们有的人不了解,以为光是诸子百家的学说就能建立伟大的社稷,不够,一定要有北方少数民族的阳刚之气,野性的加入,中华文明才会平衡。

第二,这个北魏孝文帝觉得自己没有文化,就拜汉族文化为老师,也拜其它文化为老师。所以他又拜了印度文化做老师,因为当时正好佛教传入了。佛教里面有亚历山大东征的时候留下的希腊文明的遗留,他又拜希腊文化做老师。印度文化和波斯文化很近,他又拜波斯文化做老师,拜巴比伦文化做老师。全世界重要的文化都被请进来当了中华文明的老师。


山西大同云冈石窟

您如果不相信,可以到山西大同的云冈石窟去看一看,进去就感到很奇怪,怎么会有罗马的廊柱呢?那是希腊文明的余留。那些佛像为什么都是高鼻梁深眼窝呢?这是印度文明的余留。希腊雕刻家经过几次转折以后,通过迦陀螺文化,波斯文化,巴比伦文化等等,都留在了那里,仅仅是云岗石窟就成了世界文明的大聚会。

请允许我在这里做个比喻,这些文明本来都很骄傲,互相之间没什么关系,就像我们大学里面那些教授都很骄傲,互相之间见面的时候,礼貌点头互相不理。但没想到来了一个年轻的办公室主任,把每个教授都当成他的老师,殷勤的找他们喝茶、吃饭,拉到一起开会,结果这些教授的关系良好了,融合在一起了。这个年轻的办公室主任就是北魏的孝文帝,文明的融合,非常了不起!

第一中华文明突然走向了健全平衡,走向了雄气勃勃的强大。第二中华文明和其他文明的优秀因子融合了,这样诸子百家的两个毛病也被克服了。诸子百家一个毛病就是太斯文没有执行力;另一个是太封闭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别的文化。我们现在讲国学,讲文化,其实要看到它的毛病,一个是没有执行力的斯文,第二个就是不了解其他文明的封闭。

但是在公元5世纪北魏孝文帝的时候,这两个毛病已经克服了。这时第三个优点又出来了,就是异族通婚,造了新一代身体强壮,受良好教育的具有雄才大略的统治者。所以,一个伟大的朝代马上就要来了,这个朝代就叫唐代。


长安西市图

中华由此迈向大唐,一个了不起的时代就开始了。而且大家注意,大唐之前的隋炀帝和大唐开创者唐太宗,他们的血缘二分之一是鲜卑族。武则天的先生唐高宗他四分之三的血缘是鲜卑族。所以一个小小的民族由于英明的决策,把它的血缘输入了一个伟大的民族,创建了一个伟大的朝代。因此,北魏孝文帝这个33岁去世的皇帝值得尊重,他不但避免了中华民族的一次非常有可能的灭亡,而且还一次性补强了中华文化所有的重大缺陷。

公元5世纪以后世界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那时候罗马帝国已经沦落,进入黑暗的中世纪了。但中国由于孝文帝等人的努力,经过一百多年进入了伟大的唐朝,公元7世纪的唐朝,到现在为止还是让人激动万分。无论是从哪个地方来的,只要是中华民族的子民,对大唐都持有一种非常大的骄傲之情。

罗马帝国灭亡以后罗马城的人口不到五万,在欧洲有一万人口规模已经是一个像模像样的城市了。而当时大唐的首都长安城内的人口,不算城外就是一百万,还有70几个外交使团,三万多外国留学生。城里面吃的是阿拉伯面食,用的是罗马医术,通用拜占廷的金币和波斯王朝的银币。

世界各国的宗教在那都有道场。物价非常便宜,刑事案件极少,这些从唐代的历史书里都可以看到。人们的幸福指数极高,几乎人人都在写诗,上至太后下到船夫轿夫都写得一首好诗,而且水平也很高。《全唐诗》里面任何一首诗都超过乾隆皇帝写的那些自鸣得意的诗,唐朝是让人羡慕的。

我有一次到埃及南部的一个城市,叫做底比斯,当时有一个说英文的讲解员在讲解,她说底比斯很可能是古代世界最重要的城市。刚一说完她又赶紧用英文补充了一句,当然,除了唐代的长安。她必须讲除了唐代的长安,不讲就没有常识了。因为唐代太伟大,太辉煌了。

有人说人类历史上真正的文化中心只有三个,一个是公元7世纪的长安,一个是19世纪的巴黎,还有一个是现在的纽约。


唐人诗意图

什么叫文化中心?

文化中心就是全世界的文化创造者都集中在那里,文化成果都在那里发布。19世纪的巴黎和现在的纽约,与公元7世纪的长安比还有一个缺点,就是缺少诗意。

长安那时可是充满了诗意,晚上是宵禁,宵禁不是为了战争而是为了管理秩序。108个坊,坊的门关了,人们只能在坊里面活动,所以下午就很重要了。有很多很多酒吧,这些酒吧都是中亚,也就是现在的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这些国家的漂亮女孩,那时被称作胡姬,她们开的。

傍晚时分,李白、王维这些人骑着白马就到胡姬酒店喝酒,这些都有大量的记述,他们自己也有大量的诗歌来描写这些情景。如果你更开放,受不了宵禁,那你可以往东走到洛阳,洛阳也很繁华,不需要宵禁。

如果你更浪漫一点,那你继续往东,到扬州,那是什么限制也没有的了。所以文人的梦想就是到扬州去。当时除了这些城市之外,成都也已经很繁华。这是公元7世纪到8世纪的唐代长安,中华文明发挥得非常优秀非常精彩,而且由于丝绸之路以及和日本的交往,它已经成为世界文化的一个不可动摇的中心,这一点全世界都公认。

唐代很好,那么宋代是不是就不好了?
宋代不好的理由很多,打仗老打不过人家,两个皇帝也被人家掳走了。好不容易出了个会打仗的岳飞又被杀掉了。

你看宋江活不下去了、武松活不下去了、林冲也活不下去了,都只能上梁山了,好像没人能够打仗了。所以只能依靠一个家庭负责所谓的国防,叫做衙门,衙门里的男人不知道到哪去了,衙门里是一群女将在守着国防,她们的司令员是百岁挂帅的畲老太君。一百岁挂帅,你想这个国家有多么荒唐?

皇帝被抢走了、英雄上梁山了,国防由一个家庭的女士们管着,总指挥是个老太太。这都是小说和戏剧的产物, 看看蛮好玩,因为小说戏剧有的时候不完全讲历史,不能用历史的真实来要求艺术。所以吴晗说过,我们这些搞历史的人最喜欢看杨门女将这样的事了,因为它没有发生过所以看着特别轻松。

这些年人类的历史观已经从朝廷兴旺式转向全民生态式。

过去我们相信的全是朝廷兴旺式,这个哥哥怎么把弟弟杀了,那个宰相怎么搞阴谋等等,完全是朝廷兴旺式。其实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全民生态式。


《清明上河图》局部

宋朝如果从朝廷兴旺来讲不太好,但是按全民生态来讲就非常好,主要的证据是一幅《清明上河图》,《清明上河图》是北宋汴梁的一个商业景象的展现。按照我们现代经济学家的概念,宋代的GDP是唐代的两倍,它的各行各业都很发达,看看《清明上河图》就知道了。

宋代,也是一个值得我们骄傲的朝代。在冷兵器时代,农耕文明确实打不过游牧文明。几十万匹马队浩浩荡荡南下,你在农田里面抓壮丁抓来的那些士兵是很难抵抗的,有再多的岳飞也很难抵抗。

 最后把宋朝灭了的是谁的部队?

成吉思汗的部队,成吉思汗的部队世界上谁抵得过?没有人抵得过!他把半个亚洲占领了,把半个欧洲占领了,还要渡过地中海占领非洲。我们读到当时非洲皇帝的日记,说成吉思汗要来了,赶快准备投降的仪式吧!其实,那个时候已经不是成吉思汗本人而是他的后代了。

蒙古部队来了,元代就不好了吧?

有的汉族教科书里面说元代不好,元代汉人的地位很低,时间也很短才90几年。其实这是汉族历史学家狭隘的思维。我们要用当代的思维来思考,元代其实很优秀。


马可波罗行程图

举几个例子来证明它的优秀。

第一,大家知道欧洲终于醒来了,醒来以后有一本书使他们激动不已,他们的航海家拼了老命都要根据这本书去开抢新的地盘。新的地理大发现在这样的一个时代,被开拓出来了。哥伦布的驾驶台上放着这本书,麦哲伦的驾驶台上也放着这本书,达伽马的驾驶台上仍然放着这本书,这本书叫《马可波罗游记》。

马可波罗是欧洲威尼斯人,威尼斯在欧洲是最美的了,但是马可波罗告诉欧洲人,威尼斯不算美,世界上最美丽、最高贵的地方在中国。

他去了杭州,去了北京,去了好多地方。他说最美的地方在中国,又富裕、又文明、又有礼貌,结果那些航海家疯了一样往中国走,哥伦布到死都不知道,他发现的是美洲,他以为是印度,离中国已经不远了。

那本让整个欧洲激动万分的《马可波罗游记》是哪个朝代的?是元代。所以元代并不像有些历史书上讲的那么糟糕,元代是非常精彩的。看看马可波罗的描写就知道了。

第二,元代不错的地方还有一个,由于蒙古军队的强大,它把中华帝国的版图安定下来了。现在外交部发言人说新疆从元代开始,中央政府就实行有效统治;西藏从元代开始中央政府就实行有效统治。

因为在唐代文成公主嫁过去那还不是有效统治。不仅是新疆、西藏,广西、贵州、云南也是从元代开始实行有效统治的。正是蒙古马队,把大中华的国境大体安定下来,这是元代的第二个功劳。

元代的第三个功劳是艺术特别繁荣。《富春山居图》是什么朝代的画?元代。青花瓷最优秀是在什么时候?元代。在这不到一百年的短暂朝代,什么都产生了。

山西洪桐县广胜寺元戏曲壁画


那时候的中国文化似乎什么都有了,遗憾的是缺了一个项目,戏剧。

什么意思?孔子没看过戏,孟子没看过戏,艺术成就那么高的屈原也没有看过戏,这倒也罢了,连李白、杜甫都没看过戏,中国好奇怪!2500年前,希腊悲剧很繁荣,印度梵剧很繁荣,中国却一直都没有戏剧。但是到了元代这些问题全解决了。

元代停止了多年的科举制度,结果使原来要考试的人,没有饭吃就只好流落到杂技班、戏班子里去了。这些人里面有关汉卿,有写《西厢记》的王实甫、有写《赵氏孤儿》的纪君祥,还有马致远等一大群人。结果元代产生了戏剧,中国的戏剧快速的赶上了古希腊悲剧、古印度梵剧,中国文化中缺乏戏剧问题也解决了。

元代的统治者汉文程度不高,看戏很高兴,结果戏剧大繁荣。后来的昆剧、京剧其实在文学成就上都比不上元杂剧。所以元代很了不起,短短的90年把这些问题都解决了,所以,元代非常不错。

遗憾的是明代清代反而不好,明清有几个问题:一是辉煌的时间太长了,产生了自满和保守不开放;另外朱元璋出生草根,实行文化专制主义,也就是文字狱。一个字说得不对全家杀头,有时候还株连九族。

字写得好不好对不对,完全看人怎么解释。有人庆祝朱元璋过生日,因生和僧谐音,朱元璋说这是讽刺他做过和尚,把那人杀了。这种文化专制,再加上封闭,造成了文化创作力的严重倒退。

明代国力一开始很强,但从明中后期一直到清代开始走向衰弱。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欧洲突然迅猛发展。欧洲的夜实在太长,他们经过一千年的沉睡,所以对黎明的感觉特别深刻。欧洲迎来文艺复兴的大繁荣。而中国的唐宋历史太辉煌,所以对黎明没有感觉,反而走向了平庸。

明清的问题中,一点让人至今痛心疾首的,就是明清的皇帝脑子里只想着北方的长城边疆。

浙江椒江市戚继光纪念馆

实际上,世界上有三种文明形态,一种叫农耕文明,一种叫游牧文明,另一种叫海洋文明。

中国主要是农耕文明,成吉思汗和他的子孙是游牧文明,我们和游牧文明一直长期打交道,造长城打仗都是因为游牧文明。但是对海洋文明我们一直都是井底之蛙,明代的时候出过一个郑和下西洋,但是后来连郑和先生死在哪里都不知道,他的墓在哪里也一无所知。再有就是海禁,结果这个教训我们今天还在承受。

海被武装了,我们不知道。海被瓜分了,我们也不知道,我们现在东海南海有多少问题都和明清有关。历史书上经常会看到一个章节,明代的时候打倭寇,出现了像戚继光这样的英雄。

倭寇确实需要打,因为有很多海盗,但是已经被严重扩大化了,有好多当时做海外贸易的人也被当作倭寇。因为海外贸易在当时情况下需要武装保护,明代的皇帝觉得商人怎么能有自己的武装?就把他们当做倭寇打了。

经过历史研究后发现,当时的倭寇我们以为是日本人,因为日本人个子矮。其实倭寇的最高领袖是一个叫汪直的安徽人。他死的时候留下遗言,希望朝廷开放海禁,鼓励贸易。如果开放海禁,寇就成了商人,如果不开放,商人也会变成寇。汪直还表示,如果得到承认,他管辖的东海66个岛屿都能归入中华版图。但是最后汪直还是被朝廷杀了。

所以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历史误会,是当时的封闭、保守以及文化专制主义使得明清两个漫长的朝代跟以前完全没法相比。在文化方面,明清两代几百年间或许只有两个人能够和那些早期的杰出人物相提并论,一个是明代的哲学家王阳明,一个是清代的小说家曹雪芹。只有他们才能和孔子、孟子、屈原、苏东坡,和李白、杜甫比一比,其他的都比不上,这就是文化专制主义的后果。

当然,更悲哀的就是近代和现代,连王阳明这样的哲学家也没有出过,连曹雪芹这样的小说家也没有出过,文化有不断下降的趋势,创造力也不断的降低。而欧洲醒来以后的情况就完全不一样,结果就造成了19世纪的中华文化的悲剧。


日本浮世绘中的甲午战争

什么悲剧呢?每一个仗都是海上来的,不是长城来的。每一个仗我们都失败,输得一败涂地。一开始我们败在远方的英国、法国和美国手里,最后又败在我们的一个小徒弟日本的手里,就是甲午海战。

至此,中华文化的自信全面崩溃。中国签订了一个条约,这个条约规定中国要向列强支付四亿五千万两白银,这个条约最耻辱的,是因为中国当时的人口正好是四亿五千万。这是我们的曾祖父承受过的耻辱,他们很可能是普通的老百姓,没见过白银,但是也必须在血汗中赔出一两给外来的侵略者。

我们现在还能看到当时英、德、法国的一些学者写的书,说这么大一笔赔款,落在任何一个富裕民族的头上,都将赔得万劫不复,就是永远都翻不过身来!这是当时那个条约签订以后,一些有良心的欧洲学者说过的话。现在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今天可以告慰我们曾祖父在天之灵了,我们没有万劫不复,我们的外汇储备还是全球第一。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泪流满面,中华民族实在是饱经风霜啊……毕竟中华文明走过来了。为什么突然这一百年又过来了呢?这是4200年前的一种雄浑支撑着,在灾难的时候,这个民族一定有一种临危意识,在灾难的时候这个民族也一定有一种历史的光荣被调动起来,所以他又回过神来了,成为到现在为止还是生机勃勃的一种文明。

从4200年前,公元前21世纪到公元前5世纪我们进入了一个智能大爆发时代,孔子他们和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一起思考问题。然后进入了帝国时期,我们成为地球上两大帝国之一。

到了公元5世纪西边那个帝国灭亡了,中国的帝国反而浴火重生建立了伟大的唐代,又建立了宋代,还有元代。但是没想到人家醒来了,人家一醒就把我们比下去了,到19世纪我们被逼得非常狼狈,被逼得最狼狈的时候,中华文明过去的一种优势又被唤醒了,所以到现在为止还不错。

这里面似乎有一种神秘的力量,比如为什么公元前5世纪聪明人一起诞生了?为什么他们有这样的分工?我们都不知道为什么。


甲骨文

还有两个我们完全不理解的事,八国联军占领北京,中华民族马上要灭亡的时候,这个节骨眼上防卫北京的一个官员王懿荣,恰恰是他发现的甲骨文,他在八国联军进入北京的那一天自杀了,书桌上还放着甲骨文的残片。

甲骨文告诉我们,中国人在四千多年前曾经有过一个伟大的商代。然后也就是在那两天,八国联军进入北京的那两天,敦煌发现了藏经洞,告诉我们中国还有个辉煌的唐代。

请您允许我对这两件事情做个比喻,就是有一个武士被人家打败了,浑身都是鲜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听到自己童年的歌声,他又拄着棍子站起来了。这童年的歌声就是那个时候的甲骨文,就是那个时候唐代曾经辉煌的证据发现,所以他又站起来了。

这是一位久经磨难唯一不死,永远也不会被打垮的伟大英雄!他的名字,叫做中华民族。




评《中华文明基本脉络》

作者:王令隽


1)巴比伦文明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文献就是汉谟拉比法典。它是基督教《十戒》的蓝本。其中许多精神跨越时间与空间流传至今。唐文付诸阙如,仅仅根据巴比伦文化的考古年代立论,忽略了本质。

2)古埃及的象形文字对以后历史的影响为零。它最重要的文化贡献是数学和天文方面的成就。欧几里得几何在几千年前就奠定了现代几何学的基础。埃及天文学家几千年前就测量了地球的半径,和现代测量的数值相比误差不到半个百分点。在比较各种文明的时候,似乎应该包括一些经得起时间考验的精粹(包括上面所提汉谟拉比法典)。

 3)将古希腊文化,印度文化和中国文化定格为人与物,人与神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过于粗糙。中国春秋时的诸子百家中的儒家,法家和兵家可以大体认为是研究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老子研究的既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是人与物的关系,也可以将“道”解释为人与神或人与天的关系。

庄子的思想很难归入哪一个范畴,可以粗略地说是物质与精神的关系。佛教虽然产生于印度,但不是印度古文明的代表。如果一定要以宗教来代表印度古文化,那也应该是婆罗门教和印度教而不是佛教。佛教在印度历史上没有长期占主导地位,最终被排斥出国门了。对佛教文化的主要贡献者是汉藏文化。

 4)黄帝之所以打败炎帝和蚩尤,是因为相对工业化的先进文化。上古史比较模糊,连太史公都记述不详,但是他们的名字中透露出一些信息。炎帝叫神农氏,可以看出代表农耕文化。

黄帝叫轩辕氏,代表交通和冶金,工具制造业等现代手段及其支撑的社会结构和生产力。黄帝战胜炎帝,一如美国南北战争时北方打败南方,是先进文化与生产力的胜利。蚩尤代表的应该也是农牧文化。有些南方少数民族至今没有自己的文字,从其现存民俗推断蚩尤时代的文化,应该比黄帝部落要落后许多。黄帝的胜利代表着先进文化的胜利。

5)“我们的诸子百家好是好,有一个毛病就是太斯文了。”不太对。《孙子兵法》,《韩非子》和《商君书》就不那么斯文。

6)北魏冯太后和孝文帝的作用以及鲜卑与汉族通婚的作用过分夸大了。冯太后睿智但多忌滥刑。孝文帝英明好学,倾慕汉文化。为摆脱保守派势力,于493年假借南征南朝(齐)的名义迁都洛阳。迁都后的三年间推动汉化运动,全用汉官官制、禁胡服胡语、推广教育、改姓氏并同汉人通婚、度量衡采汉制。皇帝将自己的姓“拓跋”改为“元”。汉化运动为南迁的鲜卑人提高了文化素质,带来了政治与经济的发展。

孝文帝的汉化运动到底是使落后的鲜卑文化被先进的汉文化改造呢,还是孱弱斯文的汉文化被勇猛强悍的鲜卑文化改造呢?唐先生没有交代清楚。但是,无论谁改变谁,前后不过三年而已,其历史作用绝对有限。从杨坚和李世民的鲜卑血统中找他们统一中国的原因,非常不得要领。

 7)“有人说人类历史上真正的文化中心有三个,一个就是公元7世纪的长安,19世纪的巴黎和今天的纽约”。这个论断太武断。古希腊的雅典,罗马帝国时的亚历山大里亚和拜占廷时期的君士坦丁堡应该也是文化中心。纽约是现代国际经济中心之一,是不是文化中心,尚是个见仁见智的问题。毋宁说,现在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文化中心。

 8)以一张《清明上河图》为据分析宋朝得失不足为训。宫廷画多为粉饰太平之作,反映不了当时的社会现实,其史料价值还不如《水浒传》。宋朝的文治是不错的,但失之和平主义。

宋朝的和平主义弥漫于整个官僚集团。统治阶级的基本思路是以金钱和领土买和平,与辽,西夏,金不停地和谈,尽量满足这些国家贪得无厌的领土和金钱要求,向他们进贡以避免战争。他们认为进贡比打仗花的银子少。在这种用金钱和领土买来的和平中,文学艺术得到了极大的发展。

唐宋八大家有六大家是宋朝人。欧阳修,王安石,苏东坡等人都是不世出的文学巨匠。北宋的文学成就还有司马光的《资治通鉴》,程朱理学,宋词和书法,以及宋徽宗的书法绘画。中国历史上还没有哪一个朝代达到了北宋的文学成就。

可惜的是,北宋的主流政治家们不懂得没有国防的和平是虚假的,没有找到国防与经济文化发展之间的合理平衡,终于酿成靖康之变,国破家亡,钦徽被劫,朝廷南渡,偏安杭州。南宋最终被蒙古灭亡。宋朝之灭亡说明了文化的发展和政治的腐败不是必然相互排斥的。

 9)《马可波罗游记》里的记述,反映了蒙古人统一欧亚以后,社会在相对和平的生活环境中逐渐恢复。这里有一位重要的政治人物耶律楚材的功绩不可抹杀,但是他改变不了蒙古人的种族歧视。

蒙古人的胜利,是军事胜利,不是文化胜利,一如斯巴达对雅典的胜利和马其顿对希腊,埃及和波斯的胜利。以短暂的偶然的军事胜利评价其历史功绩有成王败寇之嫌,很难服人。元帝国的军事侵略对欧亚经济文化和民生造成了极大的破坏,从中很难找到推动历史进步的正面的东西。

10)关于倭寇侵略,唐先生的议论令人跌破眼睛。仅仅因为倭寇中有一个头人是安徽人,就能否任倭寇的入侵是日本大举侵略中国的前奏?仅仅因为紫禁城的失策而失去了琉球?

早在1372年,明太祖朱元璋就派杨载向琉球发布诏谕,琉球开始向明政府朝贡,成为明王朝的藩属。根据琉球与明王朝的藩属关系,琉球每一代国王都要接受来自明王朝的册封。

永乐年间,中国赐琉球王姓为尚氏。15-16世纪,大量日本的倭寇海盗骚扰琉球群岛,台湾,福建等地。1872年,日本宣布琉球王国属于日本的「内藩」。1873年,日本兵临琉球,废除国王,另立国主。

1875年,日本大举进入琉球,要求琉球国王停止向中国朝贡,并册封琉球国王为“琉球藩王”,禁止琉球接受满清册封,废除中国年号,改为明治年号。1879年,日本政府命令琉球国王移住东京,置琉球为冲绳县,但中国拒绝承认日本对琉球群岛的主权。

1880年,满清政府请美国总统格兰特调停失败。甲午中日战争后,日本帝国同清政府签订《马关条约》,强迫中国割让台湾澎湖,并承认日本对琉球群岛的宗主权。这就是日本吞并琉球的全过程。所有这些,和那个安徽人汪直有关系吗?难道因为汪直说过大话“如果你们承认我的话,东海66个岛屿都能归入中华版图,都是我管的”,就能阻止日本吞并琉球?您就可以认为倭寇的侵略“是一个非常大的历史误会”?

11)明清两朝的最后衰败真正表现出了文化的较量。不是东西方文化的较量,而是封建主义文化与资本主义文化的较量。此时西方已经从黑暗的中世纪解放出来,已然形成了市民社会和资本主义经济。可是中国却还是处于专制的封建社会。

从个人素质来看,明太祖,明成祖,多尔衮,康熙,雍正,乾隆,叶赫那拉等的个人素质都不差。尤其是康熙,不仅汉学功夫深厚,西学也十分了得。但是整个社会停留在封建专制和宫廷斗争的古老模式,如何抵敌正在上升的公民政治和资本主义文化?

而这,正是唐先生文章的症结所在:只谈古典文化渊源,不谈现实社会。似乎一切社会问题都能丛几千年前的文化沿革甚至氏族血统或者甲骨文中找到注脚和答案,似乎现在的一切都已经为几千年前的初始条件所决定,现代人认命吧。

唐先生当然有难处,就是现实不好谈,谈不得,所以只谈过去,谈到清朝就嘎然而止,好像中华文明脉络止于1911年。谈文化吗,也就谈谈诗词戏剧绘画。明清两朝,就出了两个牛人,王阳明和曹雪芹。梁启超和孙中山呢?李大钊和陈独秀呢?不好谈。

因为同样的原因,唐先生也和许多学人一样,选择了一种比较安全的语汇系统。比如说,西方学者喜欢把文化现象分为专制文化与民主文化,强调自由民主平等博爱,中国学者喜欢把文化现象分为资本主义文化和社会主义文化,强调民族秩序稳定和谐,前些年强调阶级路线。

唐先生选择的是一种中间语汇,把文化分成农耕文化,游牧文化和海洋文化。既不踩过红线,又不落官腔俗套,读起来非常提神。这种语汇观点新鲜,好像中国只差点海洋文化,只要多造几条航空母舰,也许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

把文化分成农耕文化,游牧文化和海洋文化,有点意思,又没有太大意思。雅典联盟是地中海的海洋文化。斯巴达和科林斯联手打败雅典同盟,说明海洋文化不太保险。马其顿征服希腊埃及和中亚,又一次打败了海洋文化。蒙古征服欧亚,见证了游牧文化征服农耕文化和海洋文化。

近代的海洋文化中,文明的,野蛮的,先进的,落后的都有。葡萄牙,荷兰,挪威都是海洋文化,但并没有建立霸权,亚洲的印度尼西亚和马来西亚连国内交通都靠水运,可以说是海洋文化,但一直挨打。如果仅以海岸线作为海洋文化的判据,则冰岛,塞浦路斯,锡兰,澳大利亚,新西兰,菲律宾,夏威夷等都可算是海洋文化,但都没有太多值得骄傲的地方。菲律宾曾被西班牙殖民,夏威夷被“自动”并入美国版图。

只有一个日本是靠海军力量侵略称霸的,那也是因为明治维新的关系。没有政治上的维新变革,光靠“海洋文化”是不够的。西班牙曾经是海上霸王。可是因为它为教皇卖命镇压新教国家,其舰队被伊丽莎白消灭在英吉利海峡。英国对西班牙的胜败,不是海洋文化的胜败,而是政治文化的胜败。太平洋战争的胜败,也是政治文化的胜败。 

不同的人从不同的角度看问题,会有不同的体认。历史学家和考古学家门当然会比较习惯于从远古的历史源流及历代的文化沿革中寻找产生现实问题的历史原因和解决办法。但是学者们比较容易忽视的一个事实是,随着交通与通讯的日益发达,世界上不同的文化已经越来越快地交融汇合,逐渐形成一个共同的文化。

在这个共同文化的形成过程中,保持着不同文化的优秀成分,提炼出了一些能为全人类带来福祉的普世价值。这是新时代的普世文化。在这个共同体认的基础上,才会有诸如联合国,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红十字会,国际货币基金,国际环保组织等等的机构。分析历史文化脉络,不能忽视这个大的世界环境和历史潮流。我们对历史文化的认识,坐标系的原点毕竟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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